略陽縣城全景
王興元沒想過,當村干部如此簡單。
王興元是漢中市略陽縣兩河口鎮唐家溝村的支書。2010年,沒能抗住當時村支書的“忽悠”,來到村委幫著干活。
那幾年,王興元確實很輕松。村里幾乎沒啥事,也不用坐班,群眾需要開證明了,打個電話,他才去村委,或是在家里就可以辦。
可不到幾年的光景,情況就變了。
2016年,國家向貧困開戰。頂不住壓力,也有自己的事要辦,原村支書撂下挑子便走了,留下一個軟弱渙散的班子。
因為王興元還算敬業,就接過了這個擔子。但他沒想到,這次的村干部當得如此艱難。
2017年,略陽開始實行村干部“四化”管理,從履職專業化、管理規范化、考核差異化、補貼標準化四個方面對村干部高標準、嚴要求。
規范管理之后,按時上下班、脫產服務成了鐵規;待遇提升后,高質量完成農村工作,成了硬杠杠,加之差異化考核,給了村干部不小壓力。
按照頭年年底的承諾,王興元2018年還要給唐家溝建一個烏雞合作社。搬磚、修房子,在腳手架上爬上爬下,王興元和村民汗灑一處。
但意外卻發生了,一下子沒站穩,王興元從架子上摔了下來,送去醫院做了手術后,腰上也搭了個架子。
在醫院待了17天后,王興元著急出院,一方面因為已經定好的雞苗不能隨意毀約;另一方面,王興元認為產業發展不等人,今年要把合作社建好,籌集資金、繼續修建,好多事等著他。
因為王興元的帶領,唐家溝的腰桿直了起來,2018年,村委班子被評為略陽縣先進基層黨組織,丟掉了軟弱渙散的帽子。
“四化”規范管理之后,如今的略陽,像王興元這樣的村干部不在少數。
專業化考試引年輕人回村
村干部“四化”管理的源起,是一次上訪事件。
略陽縣東部的礦山村,因金礦資源豐富,村集體有不少積累。但在2015年停止開采后,村上欠了下設的運輸隊不少工錢。一次上級領導檢查中,村民便跑來上訪。
這一問,才知道村里已經很久沒有村支書了。
鄉鎮黨委、政府,針對基層治理中的失管、失控及類似的底線問題,也想管,也一直在管,但確實存在選不出村支書的尷尬。
不只在礦山村,正當脫貧攻堅進入膠著階段,全縣提出辭職的村“兩委”干部達30多人,直接撂挑子走人的就有10多個。
有人說當村干部活兒多錢少,一根針難以串起千條線,付出和回報不成正比;有人說操心不討好,干好干壞一個樣;有人忙于自身產業,用于村上工作時間有限……
村干部選人難、留人難、管理難、作用發揮難,幾個問題擺在眼前,不但影響脫貧攻堅的有效推進,還讓鄉村振興無從談起。
問題明晰之后,略陽決定建立村干部坐班制度和節假日值班制度,摒棄只講“奉獻”、不講“激勵”的做法,以高于地方平均工資水平落實村干部補貼,縣財政每年增加支出1200萬元給予全額保障。與此同時,實行差異化考核,高標準要求村干部工作。
很快,一些崗位贏得了年輕人的青睞。
老年人,電腦盲,需要填表的時候,騎著摩托車去鎮辦取,填好后蓋上章再送回去,這是人們對村文書的固有印象。
確實,在唐明麗沒來之前,黑河鎮王家莊村的文書就是如此。單交表這一項工作,王家莊一直墊底。
“80后”唐明麗是隔壁村待業在家的大專生,2017年,看見鎮上發出招聘村文書和計生專干的通知,她果斷報了名。
在外面工作幾年,攢了些經驗,無論是筆試、面試,還是計算機考試,都沒能難倒唐明麗。
她也騎著小摩托上班,但王家莊村的文書工作來了個徹底“逆襲”。貧困戶的產業發展、收入情況、致貧原因,只要是唐明麗整理過的材料、填過的表格,她都記得門清。
唐明麗覺得,文書工作不只是要坐在辦公室,更要走出去了解情況。就是最近,唐明麗在走訪時,看到村里一戶養雞的人家,因為不懂得防疫產生疫情。一下山,唐明麗就聯系檢疫員幫忙解決了問題。
唐明麗參加的考試,正是黑河鎮2017年舉辦的遴選考試。為了廣攬人才,避免村干部任人唯親,黑河鎮將村文書和計生專干兩個崗位面向社會招聘。
一組數字可看到這一做法取得的成效。黑河鎮有10個行政村,兩個崗位加起來應有20名干部,但2017年以來,招聘人數卻有27人。這是因為,其中7人已經被提拔到村“兩委”班子工作。
“遴選考試最大的收獲是,為村里儲備了年輕有文化的后備干部,這一做法得到縣委認可,目前已經在全縣推開。”黑河鎮黨委書記王虎說。
兩河口鎮張家壩村的村主任李杰,就從村文書一路干到村主任。
2015年,李杰剛回村當上文書時,工資只有800元,可李杰干的不只是800元錢的活。
4年時間,李杰學會了處理村級矛盾、學會了與老百姓相處、學會了幫扶貧困戶和帶領村里發展產業。
2018年,李杰“接手”了前任村主任幫扶的一戶貧困戶。家住張家壩山頭,兒子去世,76歲的貧困戶王志和老伴兒共同生活。
黑漆漆的土坯房,地上坑坑洼洼,扶貧干部沒少在這里摔跤。但這并不是危房,并且已經按照標準改造加固過。要想改善生活條件,得從“內部裝修”上下點功夫。
令李杰記憶深刻的是,當他帶著施工隊走到老王家里的時候,老王死活不同意改造,硬是做了2個小時的工作才松口。
新修了灶臺、地面,重走了電線,老王家里不但平坦了,還變亮了。老王的心里也亮了,養了20只雞,增加收入。
看到李杰年輕干事有方法、有韌勁,村里把發展食用菌合作社的任務交給了他。
2018年仲夏,連陰雨不停,可必須趕在8月前把大棚建好,才能保證不錯過食用菌的培植和生長,不至于拖到下一年。
為了搶時間,李杰帶著村民,冒雨把施工所用的架子、菌捅搬到建設場地,工程如期完工。一年過去,大棚目前收入120萬元。
2018年村“兩委”換屆,李杰憑借著這些工作成績,當選張家壩村主任。
院壩會
規范化管理讓村干部收心
“把牛架到犁溝上往上調。”郭鎮坪溝村黨支部書記李飛半開玩笑地說,這是他2016年“一肩挑”時的心情。
自從被老支書叫回來當了村主任后,李飛的日子就不好過。兩年時間,坪溝村先后有4個村委干部辭職或離職。
“那個時候,天天開會,村‘兩委’只剩下‘一委’,我剛上兩個月就不想干了,去鎮上匯報一次,被罵回來一次。”李飛比喻,自己是個“驢子型”選手,得有人時常敲打。
艱難維持的一年中,李飛逐漸明白,黨組織軟弱渙散,說話沒人信,辦事沒人應,再好的事也不成。
2017年3月,略陽開始推行村干部“四化”管理試點工作。村支書、村主任每月最高可拿到3500元,村文書也有2500元,就連村小組組長也有了“工資”。
當好的政策在收入上“變現”,李飛不僅自己干勁變大,還有了叫來年輕人的資本。
看上了待業在家的小伙子,就拉來干活;村文書的崗位缺了,李飛打電話叫回了學習廣告設計的“90后”,整理資料不在話下。
2018年換屆時,因為執行力很強的村主任、有魄力的監委會主任和富有責任心的村文書,坪溝村的班子徹底健全。
兩年時間,村組路拓寬,村民住房改建,新修的文化廣場成了村民休閑的好去處……點滴變化,也讓縣里對坪溝村充滿信心:實施農業綜合開發項目,先后投入800萬元。
以前是只想自己,現在干啥都先想著村里。起初,李飛計劃流轉土地搞集體經濟,可看不到甜頭的村民,自然不會站隊。李飛決定,自己租地,種下李子樹,然后套種天麻,作為集體經濟發展。雖然開始的幾年看不到效益,但貧困戶都通過入股務工獲得了收入。
從鎮辦幫扶,到主動作為,李飛的轉變,是略陽對村干部培養“機制管人”的成效。
“干部像候鳥,常往城里跑;白天尋不見,晚上影難找;辦事得趕早,晚了就白跑。”這種村干部的“走讀”現象,在農村持續了很久。
略陽這次的管理規范化,是在關鍵時候,從多個方面形成制度保障,就是要讓村干部徹底沉到基層一線干事創業。
在黑河鎮李家坪村干了10年的村主任,毛書能發展產業有一套,是村里的致富帶頭人,但精力大都放在自家。“四化”管理讓毛書能回到村里,尤其是在“一肩挑”之后,他身上的擔子更重了。
李家坪是一個合并村,合并起初,村委班子處于癱瘓狀態,第一次召開的張家溝小組會議上,村民大吵,誰也不愿意退出低保。
“誰吃低保的問題,不能村干部評,要大家定。”毛書能當場拍板。
合并以后,主要矛盾集中在張家溝,此后毛書能把80%的精力放在這里。解決張家溝的水電路問題之后,他將注意力轉移到產業發展上。
養蠶是村里的短期產業,烏雞是傳統的中期產業,但抗風險能力都比較差,從長遠看,還得發展穩定可靠的產業。
村上一直有種茶的歷史,但疏于管理,基本都撂了荒。憑著多年發展產業的經驗,毛書能再次選定了茶葉,請來大學教授測土、配方,2017年種下1000畝茶葉,2021年進入預產期,中間沒有效益的這幾年,毛書能每年每畝地發200元的管理費,鼓勵農戶用心栽種。
差異化考核給村干部壓力
位于橫現河街道辦的跑馬村,又跑起來了。
可之前,跑馬村也與“差評”相伴。2018年7月,村黨支部書記馮守林收到一份來自街道辦的紅色清單。
為了讓村干部履職更專業,略陽建立“定權責”“定目標”“定格次”的績效考評機制,鎮辦每季度對村上的工作進行考核,對排名靠后的村集體和干部,按照一定比例扣除績效,獎給排在前面的集體和個人。村干部的工資每月正常發放20%,80%的獎勵考評合格后再發。
“施加壓力,首先要明確責任。”橫現河街道辦黨委書記龐建軍說,他們將村集體分成一個個戰隊,創建了“三色”任務清單,根據實際情況,每周末制定下周村里應該完成的工作,“有了清單才有操作路徑,才會有合理的考核與評價。”
初始任務用白色紙張,完成不了警告一次用粉色紙張,最后期限沒有完成的下發紅色清單。
馮守林自然知道,收到紅色清單意味著什么:這次的半年考核處在全縣下游,同時被扣掉二季度1800元績效。
領單子的時候,馮守林手心直冒汗,可他想不明白,究竟是什么原因導致的落后?以前搞自己的產業多,可現在幾乎都住在村委,每天想的也都是如何給村上謀發展。
如今的跑馬村,環境面貌升級不說,村里三條溝都有主導產業,所有貧困戶都鏈接在合作社通過分紅、務工獲得收入,群眾到底哪里不滿意?馮守林有點抱怨。
回村以后,馮守林立刻在全村開展大排查。
“我都打了四個叉。”村民徐步友倒也不避諱,直說,關于對黨支部、脫貧攻堅成效等四個方面的評價,他都給了差評。
看到徐步友這么說,馮守林大概有了底。事情的起因是,村里修生產路時,砍了徐步友的一棵小白楊,當時拗不過徐步友的阻攔,他們便說話大聲了一些,沒想到留下了“嫌隙”。
一周的排查結束,馮守林說,其實群眾對村里的變化很滿意,但因為一些細節導致差評。此后,馮守林便不再覺得群眾工作有小事。
經過整改,下半年的考評中,跑馬村直奔全縣第一,“縣上確實賞罰分明,結果一出,給村上獎勵的1萬元就到賬了。”馮守林說。
差異化考核之下,排名總靠后,面子上誰都掛不住。當制度配套有了更細化的措施,更標準的收入補貼之后,“四化”管理很快顯示出威力。
起初的金家河鎮黃家溝村村委,不只考核在后,更是在縣上“掛過號”的軟弱渙散班子。前任村支書心思不在工作上,一味“等靠要”,工作推不動的時候,只能依靠鎮上和其他村子搞“大會戰”。
人數超過1500人,脫貧人口占全鎮的三分之一,工作難度大。可這個合并村,班子不團結,矛盾更大。
去年換屆時,年輕的程波接過了這個爛攤子,他暗下決心,先從建強黨組織入手。
新班子第一次開會,程波就喊話,黨員要起帶頭作用,要走在前頭。
2018年7月13日晚,暴雨、洪災,黃家溝3條溝里的近800戶村民受災。大樹橫臥,道路沖斷,村民出不來,救援進不去。
14日一早接到電話,程波就打開喇叭,“村干部、黨員先上,給救援隊挖出路來。”60多個黨員,一干就是7個小時。
此后,老百姓從心底開始認可這個新班子,但感情的升溫還需要有儀式感的活動。在“90后”的思維里,還得再熱鬧點,程波打算利用“五一”勞動節的契機,舉辦農民運動會。
2019年5月1日,全村300多人聚在一起,有的以小組為單位參加拔河比賽,有的一個人“摸著石頭過河”,有的“搶收搶種”……活動全程,黨員負責后勤工作。
人心齊了,事就好辦了,黃家溝村接連成立了扶貧合作社、電商合作社,發展了香菇大棚、烏雞產業,村集體積累達到40萬元。
2018年,程波被評為“漢中市優秀共產黨員”,黃家溝村也揚眉吐氣了。 (當代陜西—陜西網 劉甜甜)
編輯: 張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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